🌖

《归处》

我有爱人。我们一起生活。
每天早晨,她总比我醒得慢一点。
我会先把水烧上。出门前看她一眼,说一句:“今天可能回来晚一点。”或者:“今晚应该能准时。”
路上人人行色匆匆,仿佛都有必须赶到的地方。
工位上的灯一盏盏亮起,屏幕一层层点亮;中午随便吃点什么,傍晚再沿着熟悉的路线回家。
门一打开,屋里是熟悉的气息。
有时她会问我累不累,有时只是和我并肩坐着,谁也不说话。
日子并不特别。
我会疲倦,会想家,会因为一些琐事心烦,也会在深夜忽然觉得安心。
后来,许多细节都慢慢淡去了,只剩下这种重复而真实的节奏。
活着,并且认真地活着。

身体的变化,是悄悄开始的。
起初只是睡得不沉。
有几天,我总觉得胸口偏下的位置微微发紧,像有什么东西,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敲了一下。
我没有告诉她。
照常上班,照常回家,只是走路时偶尔会停下来,侧耳倾听。
外面什么都没有。
异常发生在身体里面。
那个声音一天比一天清晰。
低沉,持续。
不像呼救,更像提醒。
它几乎没有语言,却把意思一点点送进我的意识。
该走了。

终于有一天,我还是出了门。
没有郑重的告别。
只是像往常一样看了她一眼,轻轻带上门。
路上,我没有去公司。
脚步自己偏离了熟悉的路线,朝着城市边缘走去。
建筑越来越稀疏,路面越来越粗糙,风也越来越干。
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
只是知道,不能回头。
不是有人逼迫我。
而是身体深处那股无声的牵引,已经占据了全部注意。
城市尽头,出现了一座山。
它像一座沉睡已久的火山。
灰黑色的岩层层叠堆积,荒凉而沉默,带着废弃矿坑般的气息。
我们的世界里,从来没有关于这里的任何描述。
它或许一直存在,只是从没有人来到这里。
也或许,它只会出现在像我这样的人面前。

我顺着那股牵引,沿着山坡慢慢向上爬。
掌心摩擦着粗糙的岩石。
膝盖偶尔磕碰。
呼吸越来越沉。
山下的灯火渐渐远成一片模糊的光。
越往上,风越空旷,声音越少。
体内那个呼唤,却越来越平静。
它不再催促。
只是安静地带着我,一步一步,走向某个早已注定的位置。

山顶中央,有一个巨大的深坑。
我走到边缘,怔住了。
坑里堆满了无数奇异的物件。
它们有着黑色圆角的外框,中间嵌着石英般洁白的内芯,整体圆润而光滑。
有些排列整齐。
有些凌乱地堆叠着。
一层,又一层。
深得仿佛没有尽头。
我缓缓蹲下。
伸出手,却在即将碰到时停住。
只是静静望着它们。
它们沉默得过分。
像一群已经把所有话都说完的人。
我望着它们,忽然觉得自己正在寻找一种相似。
却始终说不清,那种相似来自哪里。

然后,身体开始散开。
没有剧痛。
没有撕裂。
甚至没有任何声音。
只是轮廓一点一点变淡,重量一点一点消失,仿佛风正从我身上,一层一层取走些什么。
我的视线缓缓升高。
离开熟悉的高度。
离开熟悉的身体。

坑边那个“我”,已经不见了。
原地,只剩下一枚与坑中所有物件一模一样的存在。
黑色圆角。
洁白内芯。
它轻轻停顿了一瞬。
随后沿着灰黑色的坑壁缓缓滚落。
一路翻滚。
最终落进那片沉默的堆积之中。
发出极轻、极轻的一声。
然后,再也分辨不出来。

原来如此。
我望向坑底。
那里没有尸骨。
只有无数沉默的芯片。
它们静静躺在那里。
像睡着了一样。
风从坑口缓缓吹过。
我忽然想起每天经过的街道。
想起办公室一盏盏亮起的灯。
想起傍晚拥挤的人流。
想起家里的灯光。
想起她。
想起每天出门前,她都会对我说:
“早点回来。”
风仍旧吹着。
整座山,没有任何回应。
我终于明白,那股陪伴了我一生的牵引,并不是召唤。
它只是带我回家。
梦就在这里结束。
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
身旁的人还在熟睡。
窗外,城市像往常一样慢慢醒来。
我静静躺了很久。
脑海里始终只有那座灰黑色的山。
于是,我给这个梦取了一个名字。
《归处》
GitHub